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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木家具“床榻”的故事
更新日期:2019-08-12

 紅木家具之“床榻”的故事

   古代漢語中很多單一詞匯有時候是雙重含義,指兩種東西。比如我們說白居易詩里講的“床”,指坐具。是由坐具逐漸轉為純粹的臥具的。這種轉變有個過程,早期的床兼有坐具與臥具的雙重功能。我們早期因為是睡在地上的民族,睡臥和待客是一個地方。晚上主人睡覺的地方,白天把鋪蓋一卷,就變成了待客中心了。到了晚上,打開鋪蓋又睡覺了。中國人長時期沒有客廳的概念,就是因為最早我們在睡覺的地方待客。臥室兼有客廳的功能。近幾十年,我們蓋得房子有一室一廳,三室兩廳的。過去蓋得房子沒有廳,就是兩居室,三居室,門口就是門廳,進門換鞋就進屋了。待客一定在臥室里,沒有客廳。日本人學了我們這種生活習慣,早期也沒有客廳的概念。

1)古詩文中的床

    古詩文中的很多“床”指的是胡床,就是交椅。在古詩文中也有其他的“床”指的就是睡覺的床。比如《詩經》:“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闭f的很清楚,這里的是睡覺的家具。因為天氣寒冷了,蟋蟀進屋了,鉆到我的床下叫,極具詩情畫意。

     我們熟知的《木蘭詩》有:“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出門看伙伴,火伴皆驚忙?!蔽易谖鏖w床,把衣服都換了,化完妝,再出去,大家都嚇一跳,說:“哎呀,你怎么變成女的了?”這個床應該是屋里睡覺用的。

   所以,在古代漢語中,床不是單一指坐具,它兼有臥具的功能。但床在漫長的演變過程中,當我們高坐的習慣真正形成時,尤其椅具出現以后,床就變成了純粹的工具了。

  床有四種形式:第一種形式簡單,但卻是從非常古老的家具演變而來,叫做榻。榻在《釋名》中的解釋是:“長狹而卑曰榻,其言榻然近地也?!北?,就是地位低,榻,就是塌。狹長、低、近地,這就是榻的特點。榻是平面的,四足落地。古代的記載中,有一些帶欄桿的榻?,F在比較明確的概念,無欄桿、無圍子、一個平面、四足落地的臥具,就是榻。早期的榻都特別矮,我們今天看到的是明清時期的榻,相對來說都比較高。



2)榻的典故

   歷史上關于榻的故事很多,最著名的是宋太祖趙匡胤的故事,他的一句名言就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段歷史我們都知道,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當了皇帝。但他心里總是忐忑不安。尤其經過五代十國---中國歷史上非常殘酷的時期,不停的更換君主,所以他對身邊的事非常擔心,就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個榻,顯然是用來睡覺的。

   還有一個詞,我們今天還在使用,叫做下榻,這個詞我們都聽習慣了,沒有什么太多的感覺。比如常說:你在哪里下榻???一般來說,國賓在釣魚臺國賓館下榻。這個詞很值得講究。榻是床的一種,是睡覺用的。下榻就是入住睡覺。但我們上床就表面要睡覺了。我們說下床就是不睡覺了。照這個邏輯,為什么叫下榻而不叫上榻呢?這里有個歷史典故。

   東漢有一個名臣叫陳蕃,性情耿直,是一個非常廉潔的官員。陳蕃喜歡結交有氣節的人。他分人,看不上的人,根本不見,看上的人,他就設專榻招待客人。這個榻,平時掛在墻上,一旦來了重要客人,是他看中的人,就把這個榻從墻上拿下來,讓客人休息,所以叫下榻。如果當時他要掛一張床在墻上,那就叫下床了。下榻這個詞非常古老。

  榻在今天的生活當中用的非常小。但我們從中國古代、清代大量的繪畫中都能看到,榻更多是作為小憩的工具,放在室外使用的頻率非常的高。今天上室外納涼的機會越來越少,尤其有了電風扇、空調之后。而古代是大多數人到了夏天,都在室外納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時候,到了夏天,人們都在院子里睡覺。有的人拿一張涼席,在馬路上一鋪就睡覺了。那時居住面積都比較小,屋子里溫度非常高,根本扛不住。古代的夏天也是這樣,許多人小憩、午休是在院子里。所以在古畫中,可以看到大量的榻在庭院中擺放使用。

3)羅漢床

   床的第二種形式是羅漢床。羅漢床是一個非常俚俗的名字,至今沒有學者能夠很準確的解釋出來它的來歷。羅漢床的形制比較多,但基本形制都是三面圍子,一面沖前。有人認為羅漢床是從彌勒榻轉換而來。彌勒榻是什么呢?很像佛教中的須彌座,是一個平面,沒有圍子。后來加上圍子就叫羅漢床,人坐在上面,跟彌勒佛似的。

   羅漢床逐漸演變到明清以后,變成了一個待客工具。兩個人可以在床上斜倚著聊天有點像雙人大沙發。這種現象也是由中國人古老的起居習慣造成的。席地而坐的生活使當時的人睡覺非常隨意,就是席地而臥。因為沒有客廳的概念,睡覺和待客是一個地方。反倒明清時期,就是羅漢床可以睡覺嗎,也可以待客,有時候西方人開玩笑說,中國人待客的最高禮儀,是拉你上床。直到現在,很多鄉間習慣就是讓客人上炕。你到北方農村去,農村的老太太不拉你上炕,她就覺得不親熱,覺得等級不夠高。聊天、喝茶、吃飯都得在炕上完成。這是我們的文化,幾千年來沒有徹底改變的文化。

   在看《乾熙載夜宴圖》。韓熙載坐在三面圍子的羅漢床上觀看歌舞表演,他為什么坐在床上呢?因為床的等級高。這一點我們有時候會忽略。床在待客的時候,等級比椅子高。

   有一個典故叫“東床快婿”。這個故事在《晉書王羲之傳》中有記載:時太尉郗鑒使門生求婿與導,導令東廂遍尋觀子弟。門生歸,謂鑒曰:王氏諸少并佳,然聞信至,咸自矜持。唯一人在東床坦輔食,獨若不聞。這段話比較拗口,其實就是郗鑒想找個女婿,候選人中只有一個敞胸露懷地在東廂的床上躺著吃,這人就是王羲之,他成了東床快婿。這是個著名的典故。所以說,有時候穿著西服扎著領帶未必能當成女婿,還是隨意一點為好。


刺猬紫檀明韻大床

4)大煙床

  羅漢床在晚清還有一個功能,就是我們常說的大煙床。為什么抽大煙要在床上?就是因為他等級高,并不是因為它方便。我們看到大量的圖片,包括當時照片的記錄,抽鴉片的時候,都是兩個人倚在煙床上吸食。吸食鴉片要點火,其實在床上并不方便,但作為待客的標準高。我們為什么不能坐在椅子上吸食鴉片呢?因為那顯得很隨意,不夠檔次。

   鴉片最初進入中國后,中國人認為它可以作為一個待客的物品。當時也有很多謠傳,比如說鴉片可以包治百病。因為毒品的熱點是能解一時之快,可以忘記當時的疾苦。當鴉片變成一種待客的媒介后,需要在床上抽,就逐漸形成了大煙床,也叫鴉片床。這時,床就發生了尺寸的變化。我們的羅漢床過去都是狹長形的,現在因為兩個人要對躺,所以床就慢慢變得比較短,比較寬。我們看到的鴉片床,都可以橫向蜷縮躺下一個人。這就是羅漢床功能性的一個改變,也能看出中國人的一種潛在的精神追求。

   今天我們買張羅漢床,擱在家里,很多時候都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為了擱在客廳里好看。來了客人可以坐一坐,在形式上很特別。偶爾也可以睡個午覺,也可以躺著看書。西方人也非常喜歡羅漢床,覺得它的陳設功能特別好。所以中國的四類床具中,羅漢床的經濟地位最高,在床的收藏中,最貴的記錄都是羅漢床創造的。

5)架子床

   中國人睡覺的方式,早期有偽自創,《女史箴圖》上的高圍床是架子床的前身。到了明代以后,發生了一個大的變化,就是架子床的出現。宋代以前睡覺的床沒有架子,簡單地說,就是躺下以后仰面朝天。有了架子床以后,中國的起居文化發生了重大變化。

  所謂架子床就是疊架有頂,有六柱,還有四柱的,偶爾還有八柱的。架子床的好處,可以掛帳,冬天保溫,夏天避蟲。我們今天開著空調,都舒服的不行,過去沒有這個條件,夏天非常悶熱,再有蚊蟲,根本睡不好。架子床就掛上一個帳子,是你能夠安寢。

   從明代出現架子床開始,中國人的睡覺就有了大睡和小睡之分。所謂的大睡就是指夜間睡覺,小睡就是午睡、休息。我們一般情況下,大睡是在架子床,包括下面講的拔步床中完成;小睡是在榻上,或者在羅漢床上完成。但是,大睡的床上不用來待客,我們不能把客人拉到大睡的床上去。除非家里來了貴賓,親戚, 你愿意讓他到你的床上去睡覺,那是另外一回事,但不能作為待客的標準。中國民間有一個非常悠久的習俗,鬧洞房。過去結婚,得一番折騰,把新娘新郎都折騰遍了,最后進入鬧洞房以后還允許捅破了窗戶紙往里看。為什么允許你看呢?因為有架子床。架子床有帳子,你在里面,別人根本看不見。換句話說,屋中有屋。如果換成西式床,那肯定會跟你急,絕對不允許你往里看。所以,習俗的產生,一定跟相關物品的功能緊緊相關。

   第二個好處,一旦有了床圍子,有效使用的面積就增大了。同樣大小的床。只要有了圍子就可以多睡一個人,因為不會掉下去。你可以想象,我們睡覺時,如果你的胳膊、腿伸出床外,你還沒醒,就會不由自主的往里翻身。如果有了圍子,你即使多靠邊兒,也不會心理害怕。

6)中式床和西式床的區別

  今天我們去買床,大多是平面的單頭床。過去的床有兩個床頭。在漫長的一段時間里,中國人的床一定要有一面頂著墻放。這是長年習俗造成的習慣,而西式床一定要擱在屋子的中間,因為他要求兩面自由上下。那么西方會使用什么床睡覺呢?我們去法國的凡爾賽宮,可以看到他們也是用架子床,但西式的架子床跟我們的不一樣,他們的架子床沒有圍子而我們的架子床至少有三面有圍子甚至四面都有,正面還有兩個短圍子。

   中式床和西式床還有一個本質上的不同,我們大多數人都會忽視。都是用來睡覺,有什么本質上不同呢?我們的床是單面向下,西式的床是兩面自由上下。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我們的床有先后,有主次,有尊卑,西式床上就沒有,愿意怎么上就怎么上。所以,西方人男女平等比我們早,由床上就開始了。他們很自由,隨意上下。我們不行,老爺要睡在外面,太太要睡在里側。為什么呢?首先是男人對女人的一種保護,太太如果半夜起身,按照禮制,老爺要坐起來,太太從身后下去,不允許太太從老爺身上跨過去,那是不禮貌的行為。如果太太總起夜,老爺一宿就麻煩了,也得陪著老婆起來。

   因此,中式床的主次、尊卑都有了。老爺睡在靠邊的主位上,太太睡在里側的次位上。包括剛才說的在形式上的尊卑,必須按照禮制執行。中國的床跟西式的床相比,多了一層文化內容。

7)拔步床

  中國人發明的最偉大的一種床,叫做拔步床,也叫做八步床。拔步床是在架子床的基礎上,外圍設淺廊,像一間房子。拔步床主要出現在明代晚期中國最富庶的江南地區,北方罕見。

   為什么叫拔步床呢?有幾個說法。一個說法很形象,就跟八仙桌似得,意思說是跨八步才能上床。但是我們見過最大的床,頂多三步就上去了,所以這種說法很夸張。有一種比較小的床,南方人習慣叫做六步床,四步床。他們說的是尺寸。古書上對拔步床的記載大約都寫作拔。拔,向上,比如拔蘿卜。拔步,就是抬腿。所以這種床在蘇州也叫踏步床,踏上去一步。

   關于拔步床的記載非常多。它使用方便,前面的淺廊可以設馬桶。過去沒有衛生間,可以不出這張床就能使用馬桶。另一側設梳妝臺,早上起來直接可以梳妝打扮,非常方便,拔步床前面有一個位置,也是木頭的,叫地平?!督鹌棵贰返谑呕兀何鏖T慶大怒,叫李瓶兒脫了衣服,跪在地平上。如果不了解拔步床,你會覺得西門慶太不近人情,讓李瓶兒跪在地上。其實他是留有余地,沒有讓她徹底跪在地上,而是跪在地平上。地平也是木頭做的,還是屬于床的范圍,李瓶兒還是屬于跪在床上。當你了解了這種床的結構,了解專業名詞的時候,就會對小說有深刻的了解。

   明代晚期架子床和拔步床風靡中國江南。當時中國人的睡眠習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睡眠質量有所提高,就是因為架子床和拔步床的出現,保證了私密性、舒適性和安全性。

   我們都非常希望自己睡在一間大臥室里,但這個大要有個度。比如說,臥室有20平米,30平米,甚至50平米,都還比較舒服。當它變成了500平米時,你立刻感覺不舒服了??梢韵胂?00平米的臥室,通高8米,你躺在床上和躺在地上沒有什么區別,像睡在倉庫里面值班,怎么會舒服呢?

  明代的房屋非常大,很多房屋都通高六七米,過去南方的燕子就直接飛進屋子去了,再有就是耗子之類的小動物,會讓人產生不安全感。當有了架子床和拔步床之后,床上有了圍子,有了頂,睡覺就舒服了,安全感增加了,私密感也增加了,這就是架子床和拔步床給我們生活帶來的好處。

   明代架子床和拔步床的增加,也反映在其他記載中。比如《天水冰山錄》中的記載:嘉慶年間,嚴嵩被抄家,從他家里抄出很多家具。在這批家具中,他一共被抄出了多少床呢?640張。這要擱在今天,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想開賓館。開一個五星級的賓館差不多就要五六百張床。我們無法想象,他就是一個貪官,也犯不著擱這么多床在家里。我們今天的財產構成非常復雜,你可以看一個人穿的破破爛爛,但他可能持有巨額的股票。過去沒這種事,一個人是否有錢,外面看房子,里面看家具,就知道了。


羅漢床


8)《閑情偶寄》與床

  清代有個小說家、戲劇家李漁,名氣非常大。他寫了一本名氣同樣很大的書,叫《閑情偶寄》。他在這本書中,對床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描述:

   人生百年,所歷之時,日居其半。日間所處之地,或堂或廡(wu,指堂下周圍的廊屋),或舟或車,總無一定之在。而夜間所處,則只有一床,是床也者,乃我半生相共之物。較之結發糟糠猶分先后者也,人之待物最厚著當莫過此。

   這段話寫的非常動情。人活一輩子,白天是一半,晚上是一半。白天的時候說不準你在哪兒,或是在屋里,或是在走廊上,或是坐船,或是坐車。但晚上你肯定睡在床上。床是我的相伴之物,比我的老婆來的還早呢。所以人之待物最厚著當莫過此,就是對床應該重視,應該有感情。我覺得,如果想使自己生活的好一些,就要好好的去置辦一張床。床是我們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東西,尤其是中國的床,代表了我們文化中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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